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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 & Photos: 何颖宜
Text editing: 王卫
翻译:孙畅
校对:朱铭

图一: 五金被堵墙后的入口,郎家胡同(2018)

五金的坐标在北京,是一个拥有十二个座位的咖啡馆和小书店。对于五金来说,盈利本身并不是目的,目的是成为开启其它项目的钥匙,例如举办实验音乐演出、电影放映、酒吧夜和新书发布会。

下文摘要于五金正在制作中的新书—《五金手册》,鉴于在北京运营一个这类空间会有的一些特殊性,所以希望我们的故事能勾勒出在北京胡同里工作的即兴性,或者是为其他人导航,帮助他们渡过他们的不确定性和居留不定的时光,再或者就只是简简单单地作为一段有趣的经历。

“生活中唯一重要的事物就是食物和爱,
并以其排序... ”

艺术家 大卫·
霍克尼 写于新冠疫情封城之际


图二: 五金的外围街景,箭厂胡同(2017)




五金是什么?


五金本身是一个实验,它以经营小生意的方式来支持其他活动的发生,例如表演、聚会、读书、放映、展览等。每个周末,五金是一个15平米的为客人提供早午餐的咖啡馆,而在其它时间里它被灵活地转换为可以举办多种类型活动的场所,形形色色的人聚集于此,从办公室白领、艺术家、音乐人、在校大学生到街坊邻里。但鉴于其有限的空间规模和隐秘的位置,它往往只吸引小众群体的关注,这里汇聚了一群热爱文艺且具有创造力的人。作为一个小型商业平台,五金面向所有人开放(前提是你能找得到它),而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为这些个体和他们背后的群体提供一个有意义且可持续的空间。

五金的宗旨是为社交和创意活动提供一个多种参与方式的平台:客座服务员、家庭聚餐、实验音乐演出、朗诵、读书会、展览、电影放映和独立出版项目,有时这些活动由五金的员工和老板发起,但大多时候是被他人所组织。这些聚会为北京的文化生态做出了贡献,不管你是谁,你都可以参与其中出谋划策。这么多年来,五金找到了许多方式去创新、发展和充实着每一个到来的人的生活体验。


图三: 五金在箭厂胡同的内部环境(2013)


五金的平台派生自一个小咖啡馆生意,由一个快闪的活动空间和一个长期的商业项目所组成。我们的实验是在这二者之间找到平衡感,这就意味着我们不仅要保持自发、灵活和开放的多元性,还得在我们认知的局限性中操作,所以五金的活动大多都是短暂的一两个晚上,而咖啡馆的运营则是常规的,因为它是维持着五金的主要收入来源。咖啡馆除了保本,多余的利润会投入到店面的可持续性发展,五金咖啡馆的收入用于支付房租水电、员工工资和材料成本,但是发起人不拿一分工资和红利,余下的资金会用于其它项目上面。这种将临时性活动的空间与更持久的实体业务相结合,可以使这场实验不断地进行下去,反过来,它也可提供即时的反馈和现实的考量,同时也见证了我们周围的变化。多年以来,我们(发起人和员工)找到了微妙的平衡点,既实现了对空间持久的渴望也防止它随时垮掉的可能,五金已在这种特殊且特定的实验中坚持了八年。

五金是由一名厨师(洪佑淞)和三名艺术家(方璐、王卫、何颖宜)共同发起。随着时间的推移,团队也在不断地变化和升级。目前我们的团队是由一名哲学家(麦扣)和两名创始发起人(王卫和何颖宜)组成,并与一群忠实的员工和朋友一起并肩工作。我们拿着不同的护照,中国、美国和澳大利亚,但是这些官方文件不足以描述我们的中间性,作为长期的北京居民和亚洲侨民的后裔,我们都以彼此独特的方式穿梭于不同的国家,五金的这种高度个性化的中间性是我们从彼此身上发掘出的。


图四: 阿科在五金里的工作时刻,箭厂胡同(2017)


启程


五金成立于2013年3月,最初“出租”二字出现在了一个胡同的五金店的窗口,店面只有9平方米,房租也很实惠(2500元/月),我们立马就签了合同,当时也并没有一个具体的商业计划。这个窄小、相对便宜的空间经营起来风险较低,又可供我们在这个人流量相对较多的箭厂胡同里做试验,去做一个独特、吸引人且有可能持续发展的空间。店面的一边是个杂货店,另一边是个饼店,卖着新鲜的面条和大饼,在不远处还有菜摊、裁缝店和一个小型的艺术空间——箭厂空间,五金的负责人王卫和我同时也在打理着箭厂空间。在这条胡同里,居民们几乎可以找到他们日常所需的一切,包括艺术。起初,作为艺术家的我们(方璐,王卫和我)想在这个店面里出售独立出版物和艺术家书籍,幸运的是,我们的厨师朋友(洪佑淞)及时提醒了我们-经营一个独立出版物的小书店实难生存,并建议我们开一个价格公道的社区咖啡小酒馆,我们都觉得这个想法不错。

五金的名字源于之前的店,在中文里五金是家装材料的代名词,广义上的“五金”即为金、银、铜、铁、锡五大类金属,这种化繁为简的隐喻最后演变成该项目的宣言, 我们将原始的五金店标牌保留在门上,它看起来很“酷”。

图五: 五金的周末景象,箭厂胡同(2015)

灰色的合法性


五金和旁边的大饼店最初共用着同一个工商执照,这个共享的营业执照被装在了一个旧木框里、悬挂在他们的墙上,它批准了我们双方售卖大饼、面条、日用品和五金建材的权利,因面包也是由面粉、水和盐制成的,所以我们也将大饼的概念以此类推地拓宽了,并遵循了共享许可证带来的可能性。我们的房东向我们保证,这种共享许可证从来都没出过问题。

正如预期的那样,开张后几周工商局来五金检查,因为共享执照的关系,他们承认了我们的合法性,但最后指着门上的五金建材店标牌要求我们更换,于是我们默默地取下了之前的老标牌,并假装忘记了更换新标牌,检查员再也没有提起此事。就此我们得来了一个经验:什么都不做(或很少做)是完成事情的一个最佳途径。





















图六: 五金的内部环境,箭厂胡同 (2017)

非常态的商业模式


五金的门是一扇一半贴了磨砂膜的可移动落地推拉门,它揭示了我们在胡同里半敞开半遮掩的生存状态。因为没有一个明显的标牌,我们咖啡馆就依靠着口口相传经营着。作为一个半合法的灰色存在,我们谨慎地避免来自工商部门的注意,并又希望人们找到我们,现在回想起来我们的焦虑是空穴来风,因为政府部门和周围邻居对这个新出现的小生意并不反感,只是有些居民对之前五金店的离去感到不便。

五金成了社区聚会的落脚点,它不仅作为我们客厅的延伸,同时还承载着信息的交流。在最初的几个月内,我们制作了一份社区指南,推荐附近好吃的餐厅和修鞋修包的地方,这个小报还发布过购买内衣的最佳地点,并绘制了牛油果价格在附近商店中价格波动的图表,这种通过复印发放小报来分享信息的方式,比现在的社交平台(微信或者Instagram)要早得多。


图七: 《五金小报》,第二期 (2013)


当我们静悄悄地经营了两年后,在2015年中期卫生检查员开始对五金进行暗访,我们被叫到了他们的办公室并告知我们一切小于30平方米的餐饮店都是不合规的。这使我们很困惑,因为在胡同里的很多小餐厅都是小于30平方米的(五金是9平方米),而这些经穿墙打洞将临街建筑物改为商店和餐饮店的历史要追溯到上世纪90年代,当时正值国企改革时期,许多的国企被私有化或关闭,为了解决失业率上升的问题,政府鼓励下岗职工成为个体工商户,大力弘扬当时的企业家精神和自给自足的谋生方式。在随后的二十多年中,通过这些自由化政策,中国经济出现了空前的增长,每年有关这些小型企业的法规都会不断修改,以适应当地的实际情况。在2015年里,经济增长趋于平稳,所以新政策旨在改善胡同的生活条件,当9平方米的五金被视为不合规时,我们面对着这不可抗力,选择了大部分人都会选择的方法:找关系,我们发动了身边的关系网想得到一个合法的商业许可证,但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最后几经绝望中,我们的房东提出他可以帮我们购买一个便利店的许可证, 这是一个冒险的解决方法,并不一定保证成功,而且要价是惊人的。经过一番讨论,我们决定放弃购买正式的许可证并改变了策略,五金的开放时间转移到周末和晚上,因为此时正是政府部门下班的时间。

从此,五金成为了一个周末早午餐的地方,针对于其它时间的空档,我们将钥匙分配给了一群值得信任的朋友,在工作日里他们可以在五金一起共享工作。我们也发现了许多朋友都渴望获得一次经营小酒吧的体验,所以晚上我们有时会将空间开放给预约过来的朋友来举办“客座服务员”活动。


图八: 五金的客座服务员活动,箭厂胡同(2013)



图九: 五金的酒吧之夜,当时原来五金店的标牌还挂在门口,箭厂胡同(2013)


我们在瞬息万变的形势中不断地试验着改变着,由此这个古怪的非常态的商业模式初见端倪。

图十: 工人们拆去了五金的门框,箭厂胡同(2017)

填墙


在2016年的秋季,政府部门和施工队一窝蜂地聚集在附近的宝钞胡同,用砖块把沿街所有的店面一个接一个地填起来,当局声称这是为了恢复胡同的“历史风貌”,但实际上他们是在胡同里乱打一通,留下了一堆残破的砖瓦和水泥残骸,经过这次“街道治理”,原来胡同里大部分的门面都被抹平了,但老百姓的生活还得继续,居民们绕到刚竖起的砖墙后面的院子里,光顾他们平时去的蔬菜摊位。一些愤怒的网民谴责这个计划是“无情”“一刀切”和“排外主义”的,因为此时大多数的胡同生意已由来自其他省份的低收入移民所经营1, 但地方当局无视公众的质疑,施工队继续进行胡同“整容”,五金也面临着同样的命运。

2017年的5月,在距离五金南边200米的、原本充满活力的方家胡同被填砌了起来,经历了连续几日的“改造”,大部分酒吧、餐厅和店铺的门脸要么被封成一堵墙,要么被缩为一扇小窗,人们在街头漫步着迷失了方向,尽力寻找属于原来的回忆和痕迹。几间酒吧在他们被封上的小门窗外放置了梯子,供顾客攀爬去点单或者打包酒水。在此期间,商店老板和顾客的创造力令人印象深刻且滑稽:抵抗成为一种游戏。不幸的是,在随后的几个月中,地方政府越发施压,最终几乎所有的胡同生意都关门大吉,反复粉刷的油漆和刮得厚厚的腻子抹平了那些已故商店的“残迹”,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对于许多店主和商家而言,这里已然是一个共同的伤心地。随着砖墙的升起,店主们陆续分散到了四面八方,有的去了北京的其它区域,有的回到了故乡,还有的转了行,许多人再也没有回到过胡同。当砖墙全部被砌完时,有些人回来了,并带着他们的不安、气愤,和经济及情感上的损失。

2017年8月2日的早晨,一群头戴安全帽、手拿笔记本的政府工作人员抵达箭厂胡同,他们边踱步边指着路边的店面喊道:“把那扇门换成窗户!把这封了!”接着一群手持撬棍的工人二话不说地把五金的玻璃门拆下并拖走。片刻之后,施工队将一排排泥泞的砖瓦和砂浆甩到了缺口上,看到这一幕时我十分心痛,但又觉得有必要来见证五金的葬礼。五金的员工和老顾客们陆续也来了,大家皱着眉头、心情沮丧地拍照记录着被毁坏的一切。王卫和我站在路边,这时一个找茬的工人向我们嚷着,问他应该沿着后墙的哪个地方切开一个新的入口,我冷冷地回答说:你的问题是荒谬的,因为这个空间已经被浪费掉了,无法使用。那位工人似乎被激怒了,他大声咆哮着说,如果没有更具体的要求,他将不负责任地乱做一通。 他手握一把电锯,站在令人窒息的粉尘中,准备砍下一面完美的墙壁。“乱做”显然是一个不同的观看角度,出于愤怒,我试图引用汉娜·阿伦特的观点,去与工人争论:我们最终都得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正当我准备开口进行有力地回击时,却无法控住情绪大哭了起来,我剩下唯一能做的只是一通哭诉。工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被这尴尬的场面杵住了,同时也陶醉在这短暂的掌权中。片刻之后,我平复了自己的情绪,沿着墙边指着一块地方让他切门,他便启动了电锯。






















图十一: 五金的店面被填,箭厂胡同(2017)



图十二: (从左到右)阿科、何颖宜和王卫在五金箭厂胡同旧址合影,当时施工队正在用砖封堵店面,一名工人在旁边午休。(2017)*


五金从那天起停止了运营。当放射状的锯片穿过后墙将墙壁切开时,它暴露了我们房东与我们身后邻居之前长期存在的仇恨,对于我们的房东来说,出租临街的空间作为店面是非常有利可图的,与其他邻居相比,他的收入也是数倍的,突然间多年的怨恨演变为激烈地争吵,而我们这时选择了离开。


图十三: 五金被封密封后的店面,箭厂胡同(2017)


箭厂胡同里的其它生意在砖墙后面继续存在了一段时间, 但终因收入一落千丈而依次离去,街道变得寂静无声。五金的团队也顺便地进行了休养和调整,而且我们又学会了一条生存准则:以退为进。

重生


在停运的几个月后,我们的团队经常在一个叫SOS的小酒吧里喝酒聊天,那里跟五金一样也是一个半合规的生意。老板邀请我们在那举办了一次五金的活动,许多我们的老顾客都来了,因为五金关闭的原因,一些许久未见的朋友得以重新相聚。我们才发现原来其中的一些人只是因为五金才有机会相识,否则在日常生活中并无其它的往来,从此可见,五金其实在社区里搭建了一个真实的社交网络。


图十四: 五金在郎家胡同的前门


又过了几个月,在一位朋友的帮助下我们在郎家胡同发现了一个新的空间,距离原来的地点有十分钟的步行路程。根据已有经验,我们预想到这里的前门很可能会同样被砖封住,但是这个房子已经存在一个后门,所以我们将这个空间设计为:如果前门被封起来,我们依然可以使用后门。经过一番小小的改造,五金于2018年5月重新开放。然后不出所料,五个月后施工队拖着砖块抵达这里,这次,当前门被拆除并用砖块砌起来时,我们仅仅是打开了后门。


图十五: 五金在郎家胡同的门正在被拆除(2018)



图十六: 五金的内部环境,被封的前门(2018)



图十七: 五金的内部环境,重新启用的后门(2018)


当五金的前门被第二次“清除”后,施工人员继续在胡同里“整顿”,在最后一轮的“改造”中,位于五金楼上的二层被宣布为非法建设。在房东和地方当局旷日持久的僵持中,我们继续在脚手架后面做事,最终他们达成了协议:工人没有像拆除其它二层建筑那样拆掉整层,而只是将二层的部分墙壁削了一个45度角,作成一个斜坡的屋顶。被削掉的二楼空无一人,在六个月的时间里,只有一块塑料布盖在这个没有屋顶的空间上作为遮挡。正当我们一位有着商业头脑的员工打算将这个空间租用为Airbnb时,新冠病毒开始流行,我们全都居家隔离了4个月。当北京解封后,我们的房东匆忙地浇筑了一个新的混凝土屋顶,并对房间进行了改建。现在他将二楼的房间租给当时为政府工作的农民工,这些工人有些也恰巧是参与了之前的胡同改造,用砖块砌出胡同“历史风貌”的那一批民工,政府的填墙计划在三年后的2019年达到了顶峰,并悄然结束,现在,施工队已转移到其它任务上了。


图十八: 五金重新布置的入口内景,郎家胡同(2019)


五金的非常态实验尚未结束,我们的经历也不是独一无二的,我们只是在这胡同里许多相似故事中的一个而已。从一开始,我们就不知道这场实验将如何发展,我们的运营模式得通过反复地试错来找到方向。运营一个小生意,去支持创新和搭建一个社交的平台,它需要坚韧和开放的态度来找到它精妙的平衡点。五金的实验是为了回应我们不断变化中的社会和政治环境,找到具有创意的方式,从而在胡同里持续着有意义的存在。


图十九: 五金的内部环境,郎家胡同(2019)








References

1
1. Steven Lee Meyers. New York Times.
“A Cleanup of ‘Holes in the Wall’ in China’s Capital”
Available at: → New York Times (Accessed March 2019)

2. James Palmer. Foreign Policy.
“How to Destroy the Heart of a Chinese City.”
Available at: → Foreign Policy (Accessed March 2019)

3. 王越
《北京整治“开墙打洞”,怎样还古都历史风貌?》,载《瞭望》,
新闻周刊2017-06-16 [2021-04-22], → weixing.qq


Photos

All photos courtesy of Wu Jin except (*) photo courtesy of Céline Lamée